給家樂：三年記

家樂：

好久好久都沒跟你說過話了。我不是不想你，是不敢多想你。最近常想起六月一號又要到了，再過十來天，就是你離開我們滿三年的日子，一直希望能在那一天，帶著你以前最愛吃的蛋糕去看你，可是今天早上，到土地公公那裡去，發現爸爸當初與我親手為你挖的墳，已埋沒在荒煙蔓草間，無奈那附近有人種菜，無法放一把火來為你清理。

這三年裡，只有幾次在夢裡與你重逢，你看上去總是那麼神采奕奕，我真的很高興！我想，你臨終時送你上路的念佛機的確發揮了功用，也相信土地公公真幫我們把你送到了最好的地方去，因此，你沒有太多眷戀，也想讓我們知道你過得很好。媽媽很想你，儘管已經過了三年，她總是還念叨著你的名字，你頭七那晚，我們都在等你回來看我們最後一眼，可是後來好像並沒能再見你一面，不知是好事還是遺憾。你的相片迄今仍掛在客廳裡，顏色越來越淡了。你走以後，爸爸說捨不得你，叫我不要再養狗；我怕媽媽太傷心、太思念你，還是在你頭七之後，帶了一隻新的小狗狗回來，陪伴爸媽、彌補他們失去你的傷痛。他叫家福，正是因為紀念你：「家樂福」作為一隻狗的名字太長，然而沒有家樂，就沒有家福。

家福跟你完全不一樣，他是公的，非常調皮，不像你那樣對家人多麼溫馴！他很黏媽媽，一刻都離不開她，可是媽媽常拿你跟他比較，罵他不像你一樣聽話乖巧。疼愛的時候，卻常常錯把家福叫成了你，媽媽忘不了與你一起走過的十一年，那不是一段短暫的歲月，她的腦子因病已經記不住好多事情，卻對你始終念念不忘。我知道這樣的牽掛對誰都不好，放得下，才能得到永遠的平靜，只是凡人比你們或許更多情而複雜，很難拋棄已鑄成的永恆。爸爸也是，但他不常把心事掛在嘴上，偶爾還是聽得到他誇讚你以前多麼惹人疼愛，多麼貼心！我呢？有時候，一個人坐在電腦前，看著你的照片，彷彿時光停格在朦朦朧朧的某一點，可是你的世界裡我不在，而我的世界裡也失去了你，就難免紅了眼眶。

很感謝你，讓我學到的教訓：如果我不懂得珍惜，老天隨時能把我所擁有的幸福美好，立刻都帶走。自從你離開，我很懊悔，過去對你的嚴厲，所以對家福，幾乎不打，也因而養成了他嬌縱的少爺習氣。但他也很寂寞，整天只能守著已蒼老體弱得多的爸媽，跟你在的那時並不同。後來，我在理髮店裡巧遇了小小，不知何故，她明明是跟你截然不同的馬爾濟斯，我卻覺得她跟你有那麼一點相像。無論如何，光是同情她的境遇，也要把她帶回來，正好又跟家福做個伴。她來了一年一個月又七天了，若非她的年紀遠大於你離開我們的日子，很多時候，我真懷疑她是不是你輪迴轉世再回到我們身邊而來的？她跟你一樣最愛黏著我、最愛坐在我腿上、最愛讓我抱、最愛在我身邊跟前跟後地撒嬌......。她看我的眼神，總叫我勾起對你的種種回憶，那樣溫順、那樣純真、那樣充滿信賴感！我們也常跟她說起你，要是他們倆都聽得懂我們的話，肯定要吃味兒的吧！雖然他們都不曉得，全家人口中的「家樂」到底是誰？

上午，站在土地公公家前面，凝望著你的墳，老覺得你好像已經不在那兒了。家樂，你去了哪兒？當初告訴你跟著土地公公去你該去的地方，不要惦念，想不到真真正正放不下你的是我們。前幾天，還在鏡子前面，那個你最後等著我回來而不肯闔眼的地方，似乎又看到了你掙扎難耐、與生命拔河的一幕，我依舊不忍，無法抹去陳舊的傷痛。你的冰冷與僵硬，還在我的掌心裡，這三年，我從未鬆過手。家樂，今夜你還會回來看看我嗎？我好累，但莫名地睡不著，早已習慣不再有你跟我搶被窩的感覺，可偶然之餘，還是失落。決定在六月一號那天不去看你了，不是因為荒煙蔓草，你知道無論地貌再怎麼改變，我會找得到你；而是因為，不想我的眼淚再滴在你的墓上，擾了你的清靜——萬一其實你還在。你能這樣安詳長眠於地下，一如你始終聽我的話，連往生時亦然，我很欣慰。這一生與你有過的緣分，是很深的幸運，愛與感謝，是我能給你永遠的禮物，不管未來還有幾個三年......。

--一輩子的家人